《作为表征与创生的世界》基础上进行的一些额外思考。(最后更新:2025/12/17)
张逸玮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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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分析主义哲学与虚无主义》
本文主要探讨了一元信息演化论(MIE)与维特根斯坦的分析主义哲学的兼容性,以及在此之上,重申对于虚无主义的对抗。
第一章:为何语法不可被还原
在人类思想的漫长病历中,有一种顽疾反复发作,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将其诊断为“通过误用语言而产生的智力肿胀”。这种病症最典型的表现,就是试图用“科学的因果解释”去强行替代“哲学的概念澄清”。
当我们问“这步棋为什么要这样走?”时,我们是在寻求一个符合游戏规则的理由(Reason)。 如果我们回答:“因为他的神经元在第40毫秒释放了乙酰胆碱,导致手指肌肉收缩……”我们就是在给出一个物理的原因(Cause)。
这个物理原因在科学上或许是精准的,但在哲学的语境下,它不仅是无用的,更是一种范畴错误。它没有回答“为什么这步棋是合规的”,它只是描述了“这步棋是如何发生的”。
维特根斯坦后期的伟大工作,正是在思想的版图上,竖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语法铁丝网”。他警告我们:意义、规则、伦理与逻辑,属于“规范性”的领地。 它们存在于我们公共的实践和约定之中,绝不仅仅是大脑皮层里的某种生物学状态。试图用显微镜去大脑里寻找“正义”或“数字2”,就像试图剥开洋葱去寻找它的“中心”一样,除了眼泪,你一无所获。
为了守住这道界限,维特根斯坦留下了那个著名的“盒中甲虫”比喻。如果每个人都有一个只有自己能看到的盒子,里面装着一种叫“甲虫”的东西(比如“痛”的感觉),那么“甲虫”这个词在公共语言中的意义,绝不可能由那个私有的东西决定。
这一论证对所有试图进行“自然化还原”的理论——包括MIE——构成了最严厉的审查。它宣告了:你不能指着一个神经电位图说“这就是痛的意义”;你也同样不能指着一股熵减的信息流说“这就是价值的定义”。
一旦你试图把“意义”还原为某种私有的、内部的物理或信息状态,你就切断了它与公共生活形式的联系,从而取消了它作为“语言”的资格。
“一元信息演化论”(MIE)作为一个深深植根于自然主义和计算科学的理论,在面对维特根斯坦这位严厉的守门人时,应当采取何种姿态?是傲慢地试图冲卡,宣称自己用“演化”解释了一切?
不。MIE选择在界限前脱帽致意。
MIE承认,当我们在讨论人类社会的法律、道德、艺术这些高级“语言游戏”时,这些游戏内部拥有自主的逻辑。 我们不能因为知道了“足球”这项运动起源于原始人类的狩猎本能(演化解释),就主张可以在球场上用长矛去刺穿守门员。 狩猎本能解释了足球的起源动力,但足球的规则(语法)一旦形成,就独立于狩猎本能,拥有了不可被还原的规范性力量。
因此,MIE必须明确自己的位置:我们不是来“替代”维特根斯坦的,我们是被挡在门外的工程师。
维特根斯坦在门内,负责厘清“当我们在玩这个游戏时,什么是有意义的”。 MIE在门外,负责考察“这栋游戏大厅是建立在什么样的地质结构之上,以及维持大厅照明的电力从何而来”。
承认这道界限,非但没有削弱MIE的力量,反而使其避免了陷入“自然主义谬误”的泥潭。只有承认了“语法不可被还原为因果”,我们才能放手去进行下一章的任务——在不破坏语法自主性的前提下,去探索支撑这种语法的、深层的自然史地基。
第二章:生活形式的自然史
对于维特根斯坦而言,“生活形式”(Forms of Life)是一个终极的基底(Bedrock)。当被问及我们为什么遵循这样的规则、拥有这样的文化时,他的铲子挖到了坚硬的岩石层,并弯曲了。他告诉我们:“这一事实是应当被接受的(Given)。” 在哲学的语法审查中,追问到此为止。
然而,对于 MIE 而言,铲子碰到岩石并不是工作的结束,而是地质勘探的开始。
MIE 并不试图去辩护岩石为何应当存在(那是规范性问题),但它充满好奇地追问:为什么这里的岩石是花岗岩而不是石灰岩?
如果我们将人类的语言、道德、习俗看作是一套套复杂的“软件协议”,那么维特根斯坦正确地指出了我们只能在协议内部通过“运行”来获得意义。而 MIE 则退后一步,提出了一个工程学的问题:在无数种可能的协议中,为什么恰恰是这一套协议(比如“诚实”、“互惠”、“对痛苦的同情”)在人类历史的长河中稳定了下来?
答案不在于这些协议在逻辑上是“真”的,而在于它们在演化上是“健壮”的。
MIE 在边界内工作的核心工具,是“演化稳定性”。
我们可以将人类历史视为一场漫长的、残酷的“协议淘汰赛”。 有的部落尝试过“完全利己”的语言游戏;有的文明尝试过“不可预测”的法律规则。 但在“集体计算”的视角下,这些“生活形式”因为无法有效降低系统的熵、无法维持高效的协作,导致其承载者(那个群体)在与环境的博弈中崩溃了。
留存下来的那些“生活形式”——那些我们今天习以为常、觉得“天经地义”的道德直觉和语言规则——并不是上帝颁布的律法,而是经过亿万次试错后幸存下来的“最优计算策略”。
我们之所以有“承诺”这个语言游戏,是因为在长期的博弈中,建立“信任”这个低成本通信协议,能最大化集体的正面信息流(生存与繁荣)。
我们之所以觉得“无故伤害他人”是恶的,是因为允许这种行为的系统代码(社会规则)会导致系统内部的计算冲突(内耗),从而被演化无情地删除。
MIE 在这里所做的,不是用演化去推导道德(那会犯自然主义谬误),而是为道德的稳定性提供解释。它告诉我们:这些规则之所以如此坚固,是因为它们是通过了最严苛的“生存测试”的代码。
这里涉及到一个微妙的转化过程,MIE 称之为“硬化”(Hardening)。
在演化的初期,某种行为(例如照顾幼崽)可能仅仅是一种由激素驱动的、带来生存优势的本能(实然)。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成功的策略被一遍又一遍地复制,逐渐从生物的本能,上升为文化的习俗,最后固化为语言中不可挑战的规则。
当这种策略被彻底“硬化”进我们的文化基因和大脑回路时,它在我们的主观体验中,就不再是“一种有利的策略”,而呈现为一种“神圣的义务”或“不言自明的规范”。
这正是维特根斯坦所看到的那个“坚硬的基底”。
MIE 的贡献在于揭示了这个基底的成因:我们眼中的“规范”,其实是演化历史中“功能”的沉积岩。
维特根斯坦是对的:在当下的切片中,我们必须把这层岩石当作不可动摇的基础,否则游戏无法进行。 MIE 也是对的:在长时段的纵深中,这层岩石是由无数泥沙(具体的生存博弈)在时间的重压下沉积而成的。
通过这种方式,MIE 在不否认“生活形式”之规范地位的前提下,成功地将其纳入了自然史的版图。它让我们明白,我们所珍视的那些价值,虽然在逻辑上是自主的,但在根源上,它们与那片滋养了生命的原始海洋,有着千丝万缕的血脉联系。
第三章:作为接口的理性
我们生活在两个平行的世界里,拥有着令人生畏的“双重公民身份”。
作为生物实体(MIE 的视角),我们是热力学的造物,受制于自然律。我们的血管里流淌着激素,我们的神经网络里闪烁着为了生存而演化出的古老算法。在这个世界里,驱动我们的是“实然(Is)”——是趋利避害的本能,是对“正面信息流”的原始渴望。
作为社会主体(维特根斯坦的视角),我们是语言游戏的玩家,受制于规范。我们生活在承诺、责任、法律和荣誉之中。在这个世界里,约束我们的是“应然(Ought)”——是语法的边界,是公共生活形式所赋予的规则。
困境显而易见:底层的生物机制不懂上层的语法(神经元不知道什么是“正义”),上层的语法也不关心底层的机制(法律不在乎你违法时是否感到快乐)。
那么,这两个世界是如何在一个完整的人身上不仅共存,还能协作的?
MIE 在这里引入了一个关键的角色:理性(Rationality)。
在 MIE 的架构中,理性不仅仅是逻辑推理的能力,它更像是一个“高阶接口”或“转换器”。它的核心职能,是在底层的“本能驱动”与上层的“语法审查”之间建立连接。
让我们看一个具体的运作过程:
- 输入(MIE 层): 当你看到掉在地上的钱包,你的底层价值模型可能会产生一种占有的冲动。这是演化赋予你的原始算法——获取资源能带来正面信息流(生存优势)。这是纯粹的因果机制。
- 审查(维特根斯坦层): 这股冲动上传到意识的工作区,理性模块被激活。它立刻调用“道德”这个语言游戏的规则库。它查询“偷窃”这个词在公共用法中的定义,以及它在社会协议中的后果。
- 握手(协商层): 理性在两者之间进行仲裁。它可能会告诉底层系统:“虽然占有钱包能带来短期的资源(正面流),但它违反了‘诚实’的社会协议(规范),这将导致更严重的系统性惩罚(长期的负面流,如坐牢或社死)。”
- 输出(行动): 最终,系统抑制了本能,选择了归还钱包。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看到了“机制”与“规范”的握手。
原本盲目的生物冲动(Impulse),经过理性的加工和语法的过滤,被转化为了具有社会意义的理由(Reason)。
正是因为这种“严格分层”,我们才拥有了真正的自由。
如果规范完全奠基于机制(如社会达尔文主义所想),那么我们将成为基因的奴隶,任何暴行都可以用“这是我的本能”来辩护。 如果机制完全无关紧要(如极端的唯心主义所想),那么我们的道德将变成无源之水,成为一套与生命痛痒无关的枯燥教条。
MIE 与维特根斯坦的“互不奠基”,恰恰创造了一个“解释的空隙”。
这个空隙告诉我们: 我们的本能(MIE)提供了动力,让我们想要去生活、去追求; 我们的语法(维特根斯坦)提供了形式,让我们知道如何得体地生活。
而那个真正的“自我”,正是活跃在这个空隙中的谈判者。
我们既不是被必然性锁死的机器,也不是任意妄为的幽灵。我们是“自觉的演化者”。我们的尊严,就建立在我们能够倾听底层的声音,却选择遵循上层的规则这一能力之上。我们用生物的能量,去点亮了文明的灯塔。这便是机制与规范在人类身上达成的、最伟大的握手。
第四章:对抗虚无的终极防线
当我们终于接受了 MIE 的图景——我们的崇高情感源于神经递质,我们的道德规范源于演化博弈——一个巨大的幽灵便徘徊在门口。那就是虚无主义(Nihilism)。
虚无主义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力与破坏性:“既然你的爱只是化学反应,既然你的正义只是生存策略,那么它们都是假的。你所珍视的一切,不过是基因为了让你活下去而编织的幻觉。”
这是一种典型的“拆穿者论证”(Debunking Argument)。它隐含了一个危险的前提:凡是被还原为机制的,便失去了其真实性。
如果接受这个前提,MIE 将成为杀死意义的凶手。但 MIE 坚决拒绝这个前提。
为了反击,MIE 提出了“功能性实在论”(Functional Realism)。
让我们看一个简单的例子:货币。 从物理上讲,钞票只是一张纸,数字货币只是一串代码。如果一个外星人只看物理层,它会说:“人类真蠢,为了几张纸(机制)互相争斗,这毫无意义(虚无)。” 但对于生活在经济体系中的我们来说,货币的购买力是无比真实的。它能换来面包、房屋和医疗。你不能因为“它本质上只是纸”就否认“贫困”的真实性。
同理,意义感(Meaningfulness)之于人类,就像购买力之于货币。
是的,在物理层面,它只是一串正面的信息流(神经信号)。
但在功能层面,它是生命系统维持负熵、抵抗解体所必需的导航凭证。
当一个人感到“人生虚无”时,他面临的不是一个理论问题,而是一个系统故障。他的内在导航系统失去了信号,导致他无法调动能量去进行创造和行动。这种痛苦是真实的,正如饥饿是真实的一样。
因此,MIE 宣告:只要一个机制在维持系统存在中发挥了不可替代的功能,它就是实在的。意义感不是幻觉,它是我们这个计算系统最核心的“电源指示灯”。
虚无主义最致命的弱点,不在于它的逻辑(逻辑上它往往自洽),而在于它的实践悖论(Performative Contradiction)。
一个宣称“一切都毫无意义”的虚无主义者,依然会为了发表他的观点而字斟句酌,依然会为了获得他人的认同而感到一丝快意,依然会在过马路时避开车辆。
他的言辞(Language)否定了意义,但他的行动(Action)却诚实地通过追求“正面信息流”而肯定了意义。
这正是 MIE 为我们提供的终极安全感:你无法真正剥夺意义,除非你停止存在。
意义不是一件你可以选择穿上或脱下的外衣,它是你骨骼的一部分。它是演化硬编码进你生命底层的“出厂设置”。你可以用高深的哲学怀疑它,但你那渴望被理解、渴望创造、渴望爱的生物本能,会一次又一次地在实践中把你拉回“意义”的引力圈。
结语
至此,维特根斯坦与 MIE 的对话已近尾声。
维特根斯坦没收了我们通往“绝对真理”的梯子,告诉我们不要妄想爬出语言的边界去寻找上帝的保证。而 MIE 则在这块被留下的、看似无依无靠的土地上,通过向下挖掘,向我们展示了脚下那坚实的地质结构。
我们不需要天钩(Skyhook)来悬挂我们的意义,因为我们有底座(Foundation)。
因为演化(机制),我们不得不追求意义。
因为语言(规范),我们懂得如何赋予其形式。
这就是我们作为“自觉的演化者”的全部真相。 我们不需要虚构一个宇宙的目的来安慰自己。 我们承认宇宙是沉默的,但我们就在这沉默中,依托着古老的本能与理性的光辉,在这个小小的蓝色星球上,热烈地、庄严地、不可阻挡地,跳我们自己的舞。
总结
MIE 与分析哲学的关系及反虚无主义论点
1. MIE 与分析哲学的分层兼容
- 分析哲学(规范层):守门人。 划定语言的语法边界,确立“意义即用法”,防止物理机制越界去定义社会规范的内部逻辑。
- MIE(机制层):工程师。 揭示边界内的演化动力。它不为“生活形式”提供合法性奠基,而是为其稳定性与可复制性提供自然史层面的解释框架(解释为何某些语言游戏能被保留)。
- 关系:互不奠基,功能互补。 MIE 解释“意义感”的外部生成谱系(实然),维特根斯坦维护“意义”的内部自主逻辑(应然)。
2. 对抗虚无主义的核心论点
- 策略转向: 放弃论证“意义是宇宙的客观属性”,转而确立“意义是系统的功能实在”。
- 核心逻辑: “意义感”(正面信息流)是演化硬编码于生命体内的负熵导航算法 。
- 终极防线(实践不可消除性): 虚无主义可以否定“外在的神圣目的”,但在实践层面无法取消内在的意义驱动机制。 “追求意义”是生命系统维持存在的调控变量。否认意义感本身往往构成一种行事悖论(Performative Contradiction)——即否定行为本身依然依赖于价值驱动。虚无主义并未消解意义的功能,只是在语义层面上重新命名了它 。
《“严肃哲学”根基:目的论-因果过程结构实在论(TC-PSR)》
MIE 作为一种指导决策与认知的实用心智模型,其核心假设是将世界视为演化的计算过程。为了验证这一模型的合法性,避免陷入“民科”式的随意比喻,目的论-因果过程结构实在论(Teleo-Causal Process Structural Realism,TC-PSR)被引入作为MIE的严肃哲学版本。它被建立在现代哲学理论结构实在论(Ontic Structural Realism, OSR)之上(参考附录对于结构实在论的简介)。
下面是目的论-因果过程结构实在论(TC-PSR)的详细定义:
1. 本体论:从“实体”到“活跃因果图”
传统观念认为世界由微小的实体(如粒子)组成,而标准的结构实在论(OSR)认为世界是数学结构。TC-PSR 对此进行了动力学修正:
- 反实体论: 拒绝“独立存在的物质实体”。存在的本质是关系。
- 因果实在性: 修正 OSR 的静态倾向。结构不是冻结的方程,而是动态的因果状态转移。
- 有效本体: 只有处于“活跃因果图”中的节点才是真实的。定义“真实”的标准是:该对象在当前的因果过去中,且保留了未热化的互信息(Mutual Information),能对当前状态产生预测性约束。
2. 宇宙学:稀疏计算本体论
针对狭义相对论的时空观,TC-PSR 提出了一种稀疏的解释,解决了“块宇宙”(Block Universe)导致的决定论与宿命论问题:
- 拒绝全局时钟: 宇宙是一个大规模异步系统,不存在全局的“现在”。时间是局部因果事件的偏序排列(Causal Set)。
- 未来的未定性: 基于量子不确定性,未来在度量上是未被决定的(Underdetermined)。未来不是已存在的领土,而是概率势(Potentialities)的状态空间。
- 过去的耗散性: 过去并非永恒存储。当一个历史事件的信息完全耗散(退相干)到环境中,无法从当前状态重构时,它就失去了作为独立“真实模式”的本体地位。宇宙只保留“当前切片”及其“必要的历史依赖”。
3. 动力学:自然化的目的论
MIE 中的核心概念“演化”在物理层面上被定义为热力学筛选机制:
- 热力学筛选: 在随机的因果生成过程中,绝大多数结构会因熵增而消散。
- 稳定性选择: 只有那些能占据非平衡稳态(NESS)的结构能被保留。
- 目的之涌现: “目的”并非形而上学的预设,而是系统抵抗熵增的物理倾向。这种倾向可以用最小化自由能(Free Energy Principle)来描述。凡是能持续存在的结构,必然表现出看似具有目的的自我维持行为。
4. 心灵哲学:客观功能主义
意识与自由意志在 TC-PSR 中被去神秘化,视为高阶的因果控制结构:
- 宏观因果力: 心理状态(如信念、痛觉)是真实的,因为它们在宏观尺度上比微观物理描述具有更强的预测力和因果效力。
- 控制信号: 主观体验(Qualia)被建模为系统内部的全局控制信号(如预测误差),用于重组系统的动力学路径以适应生存需求。这是一种物理系统内部的递归计算状态。
结论 TC-PSR 证明了 MIE 不是一个简单的计算机隐喻。
- 计算 对应物理上的 因果状态转移。
- 演化 对应物理上的 热力学稳定性筛选。
- 价值 对应物理上的 负熵(有序性)。
因此,MIE 是一个建立在量子引力(因果集)和非平衡态热力学基础上的、逻辑自洽的自然主义世界观。
结语:从 TC-PSR 到 MIE —— 工程师的实用主义宣言
如果将构建世界观比作软件开发,TC-PSR 是底层的机器码(Machine Code)或汇编语言,而 MIE 是一门面向对象的高级语言(High-Level Language,如 Python 或 Go)。
- TC-PSR 的角色(机器码): 它负责与最底层的“硬件现实”(量子力学、相对论)进行严丝合缝的对接。它必须处理因果集、光锥、非定域性等复杂的边缘情况(Edge Cases),以确保证明这个系统在物理上是可跑通的(Compilable)。这主要是为了应对学术界的 Debug,证明我们没有引入额外的 Bug(如超自然实体)。
- MIE 的角色(高级语言): 它是我们日常使用的工具。在人类尺度的社会生活和心灵活动中,我们运行在“牛顿力学”的宏观近似层面上。在这个层面上,我们不需要关心“全局时钟是否存在”,就像写 Python 业务逻辑时不需要关心 CPU 的寄存器状态一样。
我的核心关切不在于仅仅解释世界(这是物理学家的事),而在于如何在这个世界中存在。 MIE 在无神论的荒原上构建了一套“基于负熵的意义系统”。它回答了“我们为什么要建设”、“为什么要教育后代”、“什么是善”这些对于人类生存至关重要的元问题。
TC-PSR 是为了证明地基的坚固,是写给审查者看的证明书;而 MIE 是为了在这块地基上盖房子,是给我自己和使用者住的家。
我不需要时刻调用 TC-PSR 的复杂公理来指导生活,就像我不需要懂广义相对论也能用好GPS。MIE的定位就是作为一套统一的、提供意义感的实用认知框架。
概念映射:从 MIE 的“语法糖”到 TC-PSR 的“物理语义”
MIE 之所以采用了一套“软性”的术语体系,是因为在信息时代,“计算”已经取代了“机械钟表”,成为现代人理解世界最直观的模版。虽然这些术语在物理学上不够精确,但它们作为一种认知捷径极其高效。TC-PSR 则负责在底层为这些概念提供物理学上的合法性证明。 以下是核心概念的精确化映射表:
I. 关于“计算” (Computation)
- MIE (模糊/直观定义): “宇宙在跑代码”
- 语境: 将物理定律视为算法,将事件视为程序执行。这让工程师能瞬间理解“决定论”与“规则”的含义。
- TC-PSR (严肃/精确定义): “守恒律约束下的因果状态转移”
- 解释: 物理世界并没有一个 CPU 在读取内存。所谓的“计算”,本质上是物理系统从状态 A 演化到状态 B 的过程,且这个过程严格受到热力学和信息论(Landauer 原理)的限制。
- 严肃化: 将“算法执行”还原为“最小作用量原理”的物理体现。
II. 关于“时间” (Time)
- MIE (模糊/直观定义): “迭代步序” (Iterations/Ticks)
- 语境: 类似于游戏循环(Game Loop),时间是一帧一帧刷新的。这符合我们对因果序列的直观感受。
- TC-PSR (严肃/精确定义): “因果集的局部增长” (Local Growth of Causal Sets)
- 解释: 宇宙没有全局的时钟信号(Global Clock)。时间是因果网络(DAG)中节点数量的增加。对于光锥之外的事件,没有统一的“第 N 帧”概念。
- 严肃化: 剔除了牛顿式的绝对时间,兼容了狭义相对论的非定域性。
III. 关于“信息/灵魂” (Information/Soul)
- MIE (模糊/直观定义): “数据与软件” (Data/Software)
- 语境: “我”就是运行在大脑硬件上的软件。死亡就是硬件损坏,云上传就是数据迁移。这种比喻在数字时代极具安慰感。
- TC-PSR (严肃/精确定义): “真实模式与互信息” (Real Patterns & Mutual Information)
- 解释: 没有独立的“软件实体”。“灵魂”是一种高阶的因果结构,它包含了对自身历史和环境的压缩编码(互信息)。它的“真实性”来源于它比微观粒子具有更强的宏观预测力。
- 严肃化: 用“结构实在论”替代了“身心二元论”,避免了幽灵在机器中的指责。
IV. 关于“演化/目的” (Evolution/Purpose)
- MIE (模糊/直观定义): “优化算法” (Optimization)
- 语境: 宇宙像一个巨大的遗传算法,不断筛选出更强的个体。善即“负熵”。
- TC-PSR (严肃/精确定义): “非平衡态的热力学筛选” (Thermodynamic Selection in NESS)
- 解释: 并没有一个“造物主”在写目标函数(Loss Function)。所谓的“优化”,是能够最小化变分自由能(Variational Free Energy)的结构自然幸存下来的统计结果。
- 严肃化: 将“目的论”自然化为“复杂系统的稳定性物理”。
为什么 MIE 坚持使用模糊定义?
- 降低认知负载 (Cognitive Economy): 在日常决策中(如教育孩子、管理团队),思考“因果集偏序”是极其低效的。而思考“这是第几轮迭代”、“如何优化代码”则是瞬间可执行的。MIE 是为了运行而设计的,不是为了证明而设计的。
- 时代的语言 (Zeitgeist Compatibility): 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终极隐喻。牛顿时代是钟表,弗洛伊德时代是蒸汽机(压力/释放),我们的时代是计算机。使用“程序化术语”能最大程度地调动现代人的先验知识,实现零摩擦的观念植入。
- 工程师的实用主义 (Engineer’s Pragmatism): 作为工程师,我们习惯于处理 抽象层 (Abstraction Layer)。只要底层 API(TC-PSR)是稳定的,上层应用(MIE)就可以自由地封装和调用。为了易用性而牺牲一部分底层精度,是系统设计中必要的 Trade-off。
TC-PSR 负责准确(Correctness),MIE 负责好用(Usability)。 在严肃的哲学语境下,我们使用 TC-PSR 以确保严谨以及对接学术交流;在生活与工程实践中,我们用 MIE 获得好的直觉。
附录:什么是本体论结构实在论 (OSR)?
为了理解 TC-PSR 和 MIE 的根基,读者首先需要了解当代科学哲学中一个具统治力且正在蓬勃发展的流派:本体论结构实在论 (Ontic Structural Realism, OSR)。
TC-PSR 并非凭空创造的理论,而是严格遵循 OSR 的方法论,在“时间”和“演化”这两个维度上的自然延伸。
1. 核心主张:只有关系,没有实体
我们在日常直觉中,习惯把世界看作是“由一个个独立的小球(实体)组成的”,而物理定律描述了这些小球如何运动。 然而,现代物理学(特别是量子力学和广义相对论)已经打破了这种直觉:
- 量子力学挑战: 全同粒子(Identical Particles)在原则上是不可区分的。你无法给电子打上标签。如果两个粒子没有独立的身份,那么说“它们是独立的实体”就在逻辑上不成立。
- OSR 的结论: 世界上并没有“承载性质的实体”。关系(Structure)是第一性的,实体是二性的。 所谓的“粒子”,只是关系网络中的节点。节点本身没有内在本质,节点完全由它与其他节点的关系所定义。
- 一句话概括: 世界不是一堆乐高积木,世界是一个巨大的图(Graph)。图的拓扑结构就是实在本身。
2. 方法论原则:自然化闭包原则 (PNC)
OSR 最重要的贡献在于它制定了一套严格的“准入标准”,用来区分“严肃的科学哲学”和“随意的玄学”。这就是自然化闭包原则 (PNC,Principle of Naturalistic Closure)。
- PNC定义: 任何形而上学的主张,必须是对当代最佳科学理论的统一解释,且绝对不能引入科学不需要的额外实体。
- 举例:
- 民科/玄学: 为了解释意识,引入“灵魂粒子”,“高维能量”。(违背 PNC,因为物理学不需要这额外的假设)。
- OSR/TC-PSR: 意识是大脑复杂的因果控制结构。(符合 PNC,因为这只是对已知物理规律的高层组织描述)。
- 意义: TC-PSR 之所以是一个严肃的理论,正是因为它戴着 PNC 的镣铐跳舞。我们拒绝引入“上帝”、“绝对时间”或“非物质的灵魂”,哪怕这会让解释变得更困难。
3. 学术地位:活跃的前沿
OSR 不是故纸堆里的历史,它是目前英美分析哲学界最活跃的战场之一。 代表人物如 James Ladyman 和 Don Ross(著有《Every Thing Must Go: Metaphysics Naturalized》)正在积极利用 OSR 解释从基本粒子到经济学的各类复杂系统。
- TC-PSR 的定位: 它是建立在 Ladyman 版 OSR 之上的一套“扩展包”。它接受 OSR 的所有核心前提,但试图修补 OSR 在“时间流逝”和“演化动力学”上的解释缺口。